母親眼淚，滴下恩典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母親眼淚，滴下恩典

五月初春，輝陽喚醒螫伏的大地，喜見碧草冒芽嫩花展苞。復甦的景色欣然向榮。小院花圃最先綻放的是水仙，鬱金，還有些沒名字的小碎花。春花嫣然含嬌羞，那堪人間親寂寞，總是稍縱即萎。引我傾目的是這株串紅心。此名是我為她取的，她本有個悲摧的原名，叫Bleeding Heart。一串串紅心搖曳如血痕揮灑，以她脆弱的身軀承載著。纖柔堅毅無聲無怨，只盡情奉獻，春風吹拂起紅心花，粒粒展媚串串舞動。她憑一生堅忍只為育蕊潤花。花期逾月長，延至母親節，未幾暗然垂危，葉黃瓣落命運終歸煙塵。我獨鍾情她，帶著深沉的憐愛，傾慕她以其短暫的一生，向人間吐訴母親的劬勞盡粹。實則觸我心靈更甚的，是她蘊含著我母親的故事⋯⋯⋯。

 

時局動亂隨政府遷台，萬家燈火微暗搖顫。那架構起母親的歲月，是淒風苦雨坎坷愁淚。瘦弱的身軀突顯她的是忡忡憂憂滄桑老邁。 我童年的記憶,開始在那漆黑沉黯的夜裡。沉睡中被極大悽厲的哀號聲震醒，那年我5歲。光著腳下床，看到父親手夾著菸滿臉沉肅，一旁歇斯底里失控的母親，不停狂哭嘶喊，籬笆陋院裡擠滿左鄰右舍，紛紛前來圍著她，勸慰也時而陪同哭泣。我被這情況嚇住了，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，颤抖地走向母親握住她衣襬，她哀痛不停哭號抱起我淒聲“妳哥哥丟了！妳哥哥丟了”，當時那慘狀氣氛我能覺察到，母親口中喃喃“丢了”怕是找不回來的悲痛欲絕。這暗夜悽厲的一幕，70年後的今天記憶猶深，已冷酷地鉗入我生命歲月裡，想起就如夢魘般吞噬我。幼年承受的悲痛，及長後也常常獨自沉浸這深思中⋯段段繞纏著母親痀僂瘦弱的形體，那張笑時也帶苦的面容。

 

母親生我也晚，在我懂事之前，她已呈現老態縐紋縱橫，稀疏的頭髮盤髻後腦。我至今都難明確，愛她還是憐憫她，每思念起丁丁落落都是沉重。大時代的悲史，一頁頁儘寫出小人物揮淌的血淚。老百姓在悲恐動盪的局勢裡，命懸烽火。為保命離鄉背井，遷台之初生活顛躓緊迫，人心惶亂物資匱乏。家中兒女尚幼，母親卻一夕剛強。層疊綿延記憶中，捋出的是封建制度下，被纏裹腳趾彎曲，畸形的一雙腳，這雙腳走平道也崎嶇，連支撐她自己癯弱倨偻的身驅都顯負重，然而卻堅強護衛覆巢之下倖存的残窩。家來自北方，父親不食米飯，母親學會發麵，蒸饅頭烙餅，天未亮起床屈身費力洗衣服，還得照顧身邊幼兒，原本生長富貴世家，嬌嫩被人侍候的母親，突轉困境，凡事憑雙手己力，操持任何家務，她都必須比正常人更大的費勁，一天常常是全身酸痛，雙腿無力手關節粗糙。居台未幾年，白喉症殘酷的奪去她惟一的兒子，這打擊使母親身心澈底崩潰錯亂，她每天倚門檻嚎淘哭天嗆地，時又狂笑逢人就說她11歲的兒子正在路上，快回家了因他媽媽日夜盼著。我恨自己當時年幼懵懂，絲毫不知為雙親分擔。也無力挺身為他們阻擋人世間悲風慟浪。

 

感謝神祂以慈愛及時介入，且扭轉了這臨到的絕望。眷村有位鄰居王媽媽，記得她胖胖的喜氣笑臉，來時都帶著食物，握住母親唱詩歌禱告讀段聖經，騎腳踏車載著母親去教會。不久母親心受恩感，認識了主，心靈得到醫治，漸漸舒緩安靜。神也曾用異夢讓看到在天堂實景，夢境主耶穌正懷抱著她離世的孩子花園慢步，醒後她大哭一場，生命也徹底得到翻轉。有次她正禱告時，感覺有手撫摸她肚子，然後積多年困擾她的腹漲氣，不藥而痊癒，多奇妙呀！投向了主耶穌，自始她將生命的盼望奠定在基督裡，得到神親自安慰，勇敢地克服命運給她的艱難打擊。她的孩子們也在主日學，得到聖經啟萌成長。

1994夏，母親病危。醫院病床前，我給母親洗腳，用暖毛巾一遍遍擦拭，卻怎麼也擦不去我的㡱愧⋯⋯小學時期很羨慕同學的媽媽們，她們年輕時髦穿高根鞋，我媽總是衣著樸素，不妝不扮土氣十足，尤其憎厭母親的那雙彎曲的小腳，如缺陷形穢。家長會她一露面，我就躲避，為減少尷尬還扯謊，告訴同學她是我外婆。

 

病塌側，我握著她雙手，請求她原諒我曾經的虛榮叛逆，累她操過多少心，流過多少眼淚，可以感受到她微弱的雙手握住的力量，天使般輕柔地告訴我: 『天下母親對兒女的原諒，永遠是自動的』。病榻邊她還吩咐我『別忘了給病房清潔工一些打償，她也不容易得養家呀！向她傳福音耶穌愛她』。母親最愛聽的一首歌：『親愛主牽我手，我疲倦，我軟弱，我䇢愁，經風暴過黑夜，主臨近慰憂傷，我在世快打完美好仗，親愛主牽我手，到天庭』，我流淚哼著唱著，她緩緩安靜睡去。

 

母親離世85歲，若我可活同樣的年限，如今也剩下十年了。想像中，當那時我身躺病榻上氣若游絲，惟能讓我振奮的，是即將移居美地，想像在那裡看見主耶穌牽著母親的手，歡喜在樂園中迎接我，何等榮耀日歡聚之時刻。霎時所有人間思念之情，在天父家中都得到補償。我告訴孩子們遵照我的期盼，那日不舉哀不辦喪，能與母親重逢慶賀全當喜事辦。更因著神愛世人，為世人預備的永恆致上感謝。

 

都說ㄧ個憂鬱的母親養不出快樂的孩子。母親情緒勢必影響到孩子。但我更相信神慈愛的作為能超越一切。無論過去承受了什麼，到神面前都能拯救翻轉，不僅脫落哀怨枷鎖，且為我們披上歡樂外袍。舊約記載，約伯遭遇甚苦，至終他以信心宣告，（伯11：16）“你必忘記你的苦楚，就是想起也如流過去的水一樣”，約伯所信靠的神，使他苦境轉回。接受福音繼續傳承，世代蒙恩。深信祂的應許把我們安置在高處，不再讓黑雲遮蔽。

 

再歷數母親滴落的眼淚，蒙神恩典顆顆寶貴如珍珠。如今她的後代也都蒙恩歸主。盼望那日天家歡聚，高舉雙手同心揚聲讚美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