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讚美,迴盪半世紀
清晨9點左右,我手持小花剪,到後院,園圃剪花,今天我要的插瓶的是幾株長柄槴子花,水菖菊,和一束嫩紫corn flower, 插花我不常用玫瑰,有時嫌她俗豔。正酌量採夠數了,室內電話鈴響起,是桃園化東打來的,我按下話筒speaker, 一面講話,同時將花卉一枝枝整葉修莖。化東是我小姑,我倆同齡也都有熱心直言的性情,挺投契的,我納悶她一大早來個越洋電話,肯定有要事。
『嗨 !有一個人在找妳,找了半世紀,都找到我這來了!』化東語氣興奮,有些劈頭蓋腦, 聽得我一頭霧水,茫然無序,只好狀態輕鬆地逗她 ;『半世紀之久找我,不會是為考古吗? 尋人不外有三個原因,財、仇、情、若是來討錢債的,欠多少妳幫我還清不結了,還用得著驚動我吗?小題大作,咱倆誰跟誰呀!』。
『別耍貧嘴了,妳能嚴肅說話吗?』化東顯得不耐。
『找我報仇的?年輕時我的確樹敵不少,終於給某人找到,君子報仇50年不晚,等著看吧!妳嫂子我決不縮頭』。
『有妳這樣江湖豪氣的嘛!這人是妳高中同學,是為向妳吐露心意』。
『那肯定是為情囉!當年隔壁班,那位暗戀我的大男生,也難為他,孫子也滿街跑了,行將就木之齡,仍如此癡情』。
『老不正經,妳的自我形像還挺美地,我哥就慣著妳吧!人家是女生,還記得妳高中時,一個名叫沈淑秀的同學吗?』。
我這才不得不正經下來,屏息愣住,努力揣度----淑秀這芳名嘛挺大眾地,姓沈----我想不起來, 一時語塞。化東提示說:『她是妳高中合唱團的指揮,為參加校區比賽,下課後你們留校練唱的,後來她專修聲樂,再後來她去日本定居了』。
這樣一提,那記憶中早已糢糊,掩沒在歲月浪潮波裡的沈淑秀,在我眼前立即鮮活起來,她個頭不高相貌清秀,很努力聲樂的那一位,隨畢業後的勞燕分飛,我們也徹底斷了連係:此刻能想起她是誰來,也足夠叫我驚喜 ,自認記憶力還不錯。
『奇怪的是,以往我跟她也不搭擋,她帶領合唱團很負責,又嚴格,我是屬於嘻笑搗亂的一群,常逗趣她的認真,扯她後腿,她又怎麼通過素昧平生的妳,來找到我?幹嘛呀!』我胡思莫名地自問。
化東接著:『沈淑秀說,從東京回台北,是為參加她姪女的婚禮,但還有一個心願,就是要找妳,她到處跟朋友提到妳,打聽誰可能跟妳有連絡,於是好不容易,輾轉從朋友的朋友的朋友----找到我的電話號,打電話來,她挺能聊天,同我聊了一個小時,說非常想念妳。她記下了妳芝加哥的電話號,她一定會同妳連絡』。
瓶花已插成,長短有緻,淡雅又素淨。心底暗自喜悅,失散50年的同學,能記得我就不易,況且苦心找我,更不尋常。成長階段,高中時期,我是個活躍調皮,又不安份的孩子,常使母親流淚,師長頭痛的那一型,敏偉是我閨蜜,
,我倆是迒韰一氣的好哥兒們,儘搗蛋,上課聒噪不守秩序, 被老師被分開兩端而座,但我們仍少不了傳紙條,比手勢。在合唱團同是練唱第一部,也硬被安置最前,和最後兩排,加上沈大指揮有上級稱腰,跩得冒煙,練唱時對我倆尤其虎視眈眈,讓我們倆個完美搭擋,無法施展搗蛋功夫,記憶中這部份很好玩但也不好玩。淑秀她伸展手臂,指揮四部和唱,
『雲淡風清,微雨初晴------』她兩手熟練有力地揮舞,又引吭高歌以示範聲調的強柔,她嗓音悅耳, 奇妙的是不經意之瞬間,展現一個弧度輕翹的唇形,很美很生動,那唇此刻又清新地浮現我眼前,透亮。 『雲淡風清,微雨初晴------』我哼唱起來,飛泉娓繞恍若昨日。為幾十年異邦,平淡寂寥的歲月,湧溢出幾許甜思。
迫不及待我倆翌日就通上電話----歷50年的時空變遷後,我們沒有心靈距離,談話也沒隔閡,反而更投契,(甚過當年),這感覺很興奮,恰如重串拾起一段老友誼,即使當年談不上深交------此刻想起當年那些深交的老友們,大半已失散,不由感慨滄海夕陽,如今只落得天涯各自老。
『我嫁去日本身居東京大半生,常常想到妳,回台灣懷著一個願望,就是找到妳。雖然與妳隔著大海洋,見不到妳,能通上話,也值得,我們用視頻講話好嗎?』淑秀帶韻氣的聲音還如往昔
『視頻 ?What is that?我可沒這麼先進,基本上也很排斥科技產品,根本也不會用這玩意。前年和老伴去台灣,親戚戲說回來倆個土冒,我們真是土得掉渣,妳相信吗?我沒玩過卡拉OK,又杜絕奢侈,連化妝品都不用了,近40年的鄉居歲月,已習慣簡單樸實,平淡寧靜』
我一向直白坦率,不太在乎別人的價值觀是否認同。
她提高嗓音十分訝異地:『這會是妳吗?說起當年,妳可是前端份子,我們都還未開竅,妳小姐已經交男朋友,約會化妝,捲頭髮穿高根鞋----教室裡居然還敢大聲跟老師頂撞,好厲害, 我們傻傻地,什麼都不敢,只能偷偷地羨慕妳;妳是屬於早熟的那一類,』。
『可心智卻很幼稚,因自己任性,的確歷經了一個有驚無險的青春期-。來芝加哥後我有了信仰,是基督徹底提昇了我的思維和心靈境界,不再糾結於得失逆順,挺滿足我的生活狀況』。
『我羨慕人擁有篤定信仰的心境,活在現實,卻有能力超越現實。我的人生最大的遺憾,就是沒能成為聲樂家,因為最好的時光,都奉獻給家庭了,其實那個女人例外呢?有幸福的婚姻,有可倚靠的老伴就值了。如今找到妳,也算是滿足了我一個大半生的心願』。
找到我是她大半生的心願?!這正是我百思不通的,我倒底做了啥? 讓她如此費神尋找?
『那時候,我帶合唱團負擔很重,因為訓育組長,期待我們市區比賽得獎,為校方增光,天天給我壓力,練唱時,我只得嚴格訓練,惹來大半同學排斥我,妒嫉我,不友善的態度很明顯,我裡外不討好,那段時期真的很失落,很受傷。唯有妳-----』 唯有我幹嘛?是最不合作最抵擋她的那傢伙 ?
她語氣唏噓帶委屈,我也心虛愧疚,因為她所謂大半排斥她的同學,也包括我,怪她自己,半世紀前的芝麻爛泥到如今還記著哩! 可真是找報仇來了,我等著接招吧,面對任何敵意我已學會一個挺棒的回招,就是先認錯,謙卑致歉,絕不為自己辨解,深信言語柔和可以止消怒氣,和平的代價是先付出和平。
『唯有妳對我最好,用妳熱情溫暖我,常常暱稱我秀秀,記得吗?』她語重心長,我出奇驚訝。
『我有吗?妳沒記錯吧!』心思念此,卻沒敢說出口。
『不止于此,妳還稱讚我聲音悅人,唱歌時嘴形很美,很生動』。
『我有吗?妳沒記錯吧!』心思再念此,還是沒敢說出口。
倒是坦誠地說:『確實在不經意中,我曾看到妳獨唱時,輕啟動合的唇齒,很獨特很迷人』。
『而妳卻經意地親口告訴我,那天是我們午休時間,妳經過我座位,微笑地悄悄告訴了我,我深受激勵』。
我努力去想這一幕,卻還是渾渾然,但又暗自驚訝,我曾經真誠地讚揚過她,雖然當年對她並不支持,可見自己本質上存在著厚道。此外能肯定的是,任何情況,出口的言語,會帶給人深重影響,或是鼓勵,或是傷害-。我思緒澎湃,說不上湧動著什麼,誠願流逝的歲月裡,所有傷人和被傷都已雲淡風清,寬恕中帶出和美-------。
『為此我有了自信,勤練聲樂,發揮展現我動人的一面,我曾在中視晚間音樂府節目演唱過一段時間。常常在情緒消沈之時,妳的美言也成為我重新振奮的一個鼓勵,現在我們都老了,能跟妳說聲謝謝,我心願足矣』
我感動得不知所云,連說著;『不敢當,我受之有愧』,心裡卻默默感謝神。聖經箴言書記載『一句話說得合宜,就如金蘋果在銀網中』話說得合宜固然美好,領受也和宜,兩全其美相得益璋。我深深明悟謹慎口舌,多說佳美言語,榮神益人,讓自己年老的生命更增智慧和德性。
『雲淡風清,微雨初晴,----------歌聲履聲,一程半程 ,與子偕行偕行』輕哼這首歌,弦律迴盪在彼此心靈,我們結束了談話。半世紀本已淡忘的同學情誼,因一句讚美而重續,期盼彼此更珍惜。